《余生有涯》短评:叶思北:求“锅姨”妈妈再爱我一次


追剧进度:1-6集
大概是在哪个访谈节目里看到——离开有毒关系,受害者平均需要7次反复。遑论离开,普通有毒、并不致命的关系呢。
没有什么「出走」,是一蹴而就的。而且这一次的不成功,势必会令下一次举步的勇气,来得更为艰难。「出走」,从来不是有「决心」就够了,至少还得有下一个「落脚点」吧。
《余生有涯》中的叶思北,纵然顶着成绩优异的标签,其实拿的也不过是"努力的普通人"剧本。努力上进的乖乖女设定,学生时代或许好使,走入社会却未必管用。学生时代的叶思北,有梦想、有热情,也有甘之如饴努力学习的奔头,学业成绩和各类资助,给了她正反馈,以及这个年代黄金一样宝贵的希望;那份耀眼,惊艳了那时角落里的忧郁少年版秦南。
然而大学毕业以后,艰难的社会人生才算真正起步。
找工作,是第一关。按照剧中设定,小县城里人人都夸思北一大学生、该留省城,结合她自己的说法,毕业时的大致情况是普通大学、文科专业、外地人、女生,估摸着在省城的就业市场实在不算香饽饽。她属于,努努力能够到一份工作,而不是,随随便是市场上的香饽饽。
想起我自己16年本科毕业的时候,辅导员就当面质疑过,“你一个本科外地女,凭什么觉得在北京能找到工作?”她自己也是女性,作为通过学生工作保研又留校的学姐还非常沾沾自喜,后来想想她说的倒也不错,只是那时候对我的震撼,至今还记忆犹新。

叶思北好不容易获得的实习机会,被叶母大闹一场搅黄了。但换句话说,叶母的闹又不是纯胡闹,她认为让女儿打杂没前途,也是真的。这就是普通人生活尴尬的地方,你觉得这个不好,但那个也很差,你权衡了半天只是在「差」与「更差」之间作比较。
丢掉工作的叶思北,回家发现租房也被中介骗了,行李被房东扔了出来,这下她彻底没了落脚的地方。本就是个在规矩框架里生怕行差步错的乖乖女,万念俱灰之下,她又还能往哪里去呢?只得回家。那个家再不济,却也是一无所有的她仅有的了。
没有爽文开挂,普通人的生活里,不存在金手指。

诚然,还是希望和信念的问题。或许那时候,叶思北咬咬牙,还是能在省城混下去,也或者能越混越好,能在多年以后的事业巅峰忆苦思甜——但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。要么是非人的天才,要么是过人的运气,反正不在普通人的剧本里。
又偏偏,不但叶思北是普通人,她令人窒息的原生家庭其实也是普通的。叶母再恶劣,却也不涉及大是大非,她只是在生存资源有限的情况下,永远优先儿子和丈夫。她也委屈,也痛苦,甚至也自苦为女儿一定操碎了心。
叶思北之所以一味纵容母亲,也在于她能共情对方,也知道对方不容易,而且靠着家人有余裕的时候间或抛出一点点关心和爱护,她省着点咂摸,也够点甜味儿。而这一点点甜,一度是她的普通人生里的硕果仅存。
她贪恋,那一点点家庭温暖,哪怕只是一点点。她都离不开。

普通人的善与恶,都晦暗不明,深潜其下的无不是生存不易。于是在有限资源的争夺中,难免互相倾轧,但那推搡中,不但有伤害,也会有柔情,明明暗暗的根本分辨不清。
渐渐地,温水煮着青蛙,直到青蛙再也蹦不动了。这也好比王小波在《黄金时代》里说的,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。
何况,母女关系就更是复杂。一个人要如何相信,自己不为生母所爱,却仍然能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上幸存下来?她必须爱妈妈,也必须相信自己为妈妈所爱。
换到叶思北的情况,她要相信,妈妈即便更爱弟弟,但妈妈也是爱她的、必须是爱她的。而且同为女性,或多或少濡染一样的性别规训,她还能看到强悍妈妈背后的苦,和不为人道的难。

甚至,叶母冲在第一线对女儿的吸血和压迫,由于发心不是自私的——叶母是为儿子为家庭,这让她本人有一种高道德感,因而无情得更加肆无忌惮,也让身为女儿的叶思北更难获得为自己辩护的土壤——叶思北但凡为自己争取利益就是自私。
母女俩围绕“自私”这个概念反复交锋,也在于,代际之间对于女性命运的理解,其实已然发生变化。想必叶母在女儿身份里的际遇,跟叶思北是差不多的、或者只会更差,于是已然幸存熬到母亲身份里的她,并不可能自觉自己加诸给女儿的伤害。
她的精神早已麻木,于是出手愈发残酷。
叶思北说自己陷入一个只有一点点爱的沼泽里,想逃也逃不掉,那么叶母又何尝不是如此?甚至,她因为陷得更深,早已成为了沼泽的一部分。有毒关系,不但难以逃脱,还会链条似的扩张,传递下去。
凡此种种,要跟吸血的原生家庭划清界限,谈何容易,甚至不太现实。首先,人人都会有为父母所爱的诉求,其次更重要的是,经济和情感上都要重建以自己为中心的落脚点。
预测《余生有涯》之后的剧情发展,叶思北会靠工作经济自主、靠跟丈夫秦南合作重建情感自主,依然不是跟吸血的原生家庭划清界限,而是重塑自由自主的成人面貌后,在不断的尝试与磨合里,以不自伤的方式去重新构建跟原生家庭的互动模式。
而秦南这个人物,已经是编剧给叶思北点亮的金手指了。下次如果金手指不是取巧只点在性缘上,就更好了。


追剧进度:1~4集
“锅姨”刘丹演的妈妈,一开口就让女主叶思北密不透风的生存困境现实化。锅姨太强,光是在电话里出场,只闻其声、不见其人就让本略显悬浮之感的剧情稳定了下来。
她一开口,叶思北那种面对任何人都谨小慎微、畏畏缩缩的深度讨好型人格,还有真正强烈的不自信和不配得,一下子有了存在基础。
就首播四集的容量而言,这份打击,比还未完全展开的性侵案,更早也更深刻地“摧毁”了叶思北。
首先,妈妈是我们在世上见到的、依赖的第一个人,也是我们的来处。在童年,我们从跟妈妈的互动中学习跟世界的互动,也从妈妈的眼睛里认识自己和塑造自己。而锅姨这种全方位否定女儿,又死死地将她圈养在自己身边,以便她持续供养原生家庭的做法,对叶思北而言无疑是毁灭性的。
叶思北曾经也想过逃亡,靠上大学,插上翅膀,远离家乡。可是强悍如叶母,竟然能冲到省城去女儿的实习单位,一顿撒泼,亲自折下女儿带血的翅膀。堪称离奇。可见她根本没有将女儿作为一个独立个体来尊重,她只当她是个为家庭牺牲奉献的工具人,所以她以爱之名还总骂她自私,只因她像个资本家,总贪心地要女儿——另一个女人——给家庭带来更多好处。
而她供养的对象是谁呢?叶母不要皮不要脸,永远冲在难堪现场第一线,守护的却是家庭男主人们的利益。与其说是家庭,这种古旧老掉牙的模版更像黑心小工厂。叶母虽然肯定因生下了男继承人而自豪,却主要因为有个女儿而获得了更多事实上的好处,就像个谄媚的小工头终于有了像样的劳工。
只有面对女儿的时候,叶母才享有权力上位者的特权,于是她极尽压迫之能事。一方面,她能拿着从女儿身上压榨出来的价值去向丈夫和儿子邀功;另一方面,她或许在自己的女儿时期也是这样长大,她想象不出来身为女性还有另外的人生可能性,而且在心底里,优秀女儿可能有更好的生活这一点,可能也会催生她人性底层的嫉妒心。
那么,甩手掌柜父亲和吸血鬼弟弟,真的像他们表现出来的那么体面和无辜吗?其实不然,妈妈只是这两个实际获益人的白手套而已。甚至不必他们张口,社会规训早已把叶母训练成最佳工具人,不但自我压榨,还自动归化,把压榨的链条向下扩展到女儿身上。
同在一个屋檐下,叶母冲在前头对女儿诉诸的各种语言暴力和情感绑架,以及那些实打实的剥夺行为,无论作为丈夫,还是作为儿子,他们都不可能不知道。可都是对他们有好处的事呀,还不必脏了他们的手,于是他们心安理得地蒙着眼受下了。或许,心底还要轻嗤一声,女人就是傻。
血亲尚且如此,当叶思北走向残酷竞争的社会,就更无法希求有谁会主动帮她这一把。只有怕招惹麻烦的实习老板,当即赶她离职;回到家乡后,欺软怕硬的老油条同事,天天甩活让她加班,还有看似拉她一把的贵人老板,实际上却是欺负她老实不反抗,酒后性侵她的恶魔。
叶思北早就被叶母所代表的原生家庭扯碎了,于是更多捕猎者,闻着血腥味就来了。
世界与她为难,她却还想着,别让别人为难。

想来丈夫秦南,某种程度上,是叶思北的救赎。即便以客观条件论,修车工娶了个女大学生,是他赚到了。但婚后,他仍旧缝补不起过于破碎的她。他只能失控质疑,“叶思北,你怎么把自己过成了这个样子”。
两人是高中同学,他最早认识她,是她还觉得能靠好成绩去搏一把逆天改命,虽然贫穷却还是闪光的时候。直到多年后,她所有的努力都变成挣扎,所有的试飞都被一掌拍下,重新生活在叶母没有止境的语言暴力下。
会飞的苍蝇被关在玻璃瓶里,一开始它四处撞飞,想要突破,但一段时间以后,即便瓶口已经打开,它也不再试飞,只会在有限的范围内低空飞行。

实验里的苍蝇心里内化了玻璃罐子,现实中的叶思北确诊了习得性无助。接着,熟人性侵案,将叶思北彻底打到谷底。这一次,她已退无可退,除非触底反弹。而观众的视线,也是从这时候望进来。太压抑,又太窒息,大家都等着叶思北浴火重生,把自己重新好好养一遍。
剧中诸多设定,也切中了我们这一代人心底最隐秘的恐惧,无望的原生家庭、难搞的职场关系,还有稍不留神就下坠的社会阶梯——我们缺少一个有安全感的位置。这份挑破的情绪,让这部剧成立。
定位是都市情感剧,也说明主打不只是除暴安良抓坏人,还事关一个普通现代都市人,如何自我安放。坦白讲,有些金句台词过于悬浮,有些画面色调过于明艳,有些特写拉进更是没有必要,甚至连毛晓彤的崩溃戏都叠以音乐戏剧化处理,影响代入感,直到锅姨出场,三言两语就把场子镇住了,现实的窒息感和压迫感扑面而来。
余生有涯,继续看叶思北如何自救。